业火集

王屠户说，邪祟都绕着你走------------------------------------------，已经日上三竿。，照在菩萨脸上，那菩萨还是笑眯眯的，不知道笑什么。魏岚躺在地上铺的干草堆里，盯着菩萨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把身上的草屑拍掉。，看了一眼那堆土。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坟头上的雪化了一半，那株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的，叶子往下耷拉着。，用手把草周围的雪扒拉开，露出底下的湿土。草叶子慢慢直起来一点，但还是很蔫。“昨儿的酒白倒了。”他说，“你也没喝多少。”。，往前头走。走到庙门口，他忽然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棉袄，旧裤子，脚上一双露出脚趾头的棉鞋。，没想起来自己要干嘛。：“魏岚！魏打更的！”，是王屠户。王屠户站在街那头，朝他招手：“过来过来，有东西给你！”，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太阳照得雪地白花花的，晃眼睛。，围裙上全是血点子，手里拎着半副猪下水，油纸包着，还在往下滴油。“昨儿个谢你，拿着。”王屠户把油纸包塞他手里。：“谢啥？前天夜里那邪祟，多亏你不在场。”王屠户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手，擦完把手往腰上一叉，“你要是也在场，指不定出啥事。”
魏岚想了想，没想起来前天夜里自己在哪儿。
“邪祟？”他问。
“啊，邪祟。”王屠户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他说，“就在镇西那一片，黑乎乎一团，有人看见了。我弟弟那晚正好路过，吓得腿都软了，跑回来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
魏岚点点头，没说话。
王屠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你这人，打了十年更，一回邪祟没遇过。怪不怪？”
魏岚想了想：“怪吗？”
“怪啊！”王屠户一拍大腿，“那玩意儿专挑夜里出来，你夜里满镇子转悠，愣是一次没碰上。要我说——”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要我说，是你太晦气了，邪祟都懒得搭理你！”
说完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围裙上的血点子跟着抖。
魏岚看着他笑，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旁边买肉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一个老**说：“王屠户你这嘴，人家魏打更的哪儿晦气了？”
“我说真的！”王屠户收了笑，一本正经，“你们想啊，邪祟这东西，它也挑人。阳气重的它不敢靠近，福气大的它绕着走。像魏岚这样的——既没阳气又没福气，它图啥？图他穷吗？”
众人又笑。
魏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猪下水，油纸都渗透了，滴了一滴油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黄点。
“那我走了。”他说。
“走吧走吧，记得炖了下酒！”王屠户冲他喊。
魏岚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还在笑。他也没回头，继续走。
走到镇西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想停，是腿自己停了。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雪踩实了，印着两个脚印。他不知道为什么站这儿。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那口井。
枯井。井口的木板盖着，木板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井边上长了一圈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他盯着那口井看了一会儿。
雪地很静，太阳晒着，有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滴下来的雪水滴到他脖子里，冰得一激灵，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口井，挠了挠头：
“站这儿干嘛？”
没人回答他。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在太阳底下，井口的木板盖得严严实实，啥也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走。手里的猪下水还在往下滴油，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连成一条细细的黄线。
回到破庙，他把猪下水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坐门槛上发呆。
太阳晒着，暖和了一点。他把破棉袄敞开，让太阳晒胸口。
晒着晒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王屠户说啥来着？
他想了半天。邪祟？什么邪祟？王屠户好像说了邪祟。
然后呢？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王屠户给了他一副猪下水，说谢他。谢他啥来着？
还是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挂在门边的猪下水。油纸包着，还在往下滴油，地上已经滴了一小摊。
“算了。”他说，“有肉吃就行。”
他起身，把猪下水摘下来，拿到井边去洗——不是镇西那口枯井，是镇东这**井，还在出水，就是冬天冻得厉害，得砸冰。
他砸了半天冰，打了半桶水上来，蹲在井边洗猪下水。水冰得刺骨，手一会儿就冻得通红。他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哈完继续洗。
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刚才路过镇西那口枯井，他站住了。
他为什么站住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他又继续洗猪下水。
洗完，他拎着往回走。走到破庙门口，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背着个画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她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打更的？”
魏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猪下水：“你找我？”
“我找你。”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我在镇口茶摊喝茶，看见你打更回来。你这人——有意思。我想给你画张像。”
魏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棉袄，湿袖子，手里拎着滴水的猪下水。
“现在？”他问。
“现在。”她从背上卸下画箱，打开，拿出纸笔，“你坐门槛上就行，不用动，该干嘛干嘛。”
魏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到门槛上，把猪下水放在旁边。
“画吧。”他说，“反正我也记不住自己长啥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她铺开纸，开始画。
太阳晒着，雪化着，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滴答，滴答。
魏岚坐在那儿，看着远处，啥也没想。
画了半个时辰，她收了笔。
“好了。”她走过来，把画递给他看。
魏岚低头看了一眼——画上的人坐在门槛上，旁边放着一副猪下水，脸微微侧着，眼神很淡，像在看什么又像啥也没看。
“像吗？”她问。
魏岚看了看，点点头：“挺像的。我也记不清自己长啥样，这上面看着挺顺眼。”
那女子又笑了：“你叫啥？”
“魏岚。”
“魏岚……”她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她把画卷起来，收进画箱，背上，翻身上马。
“我走了！”她冲他挥挥手，打马往镇外跑。
魏岚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镇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的猪下水。
他想了一会儿。
那女子叫啥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他拿起猪下水，起身，走进破庙。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长了。破庙门口的雪地上，有一行马蹄印，还有一行脚印——脚印是他的，深深浅浅，往庙里去了。
远处，镇西那口枯井的井口，雪又积了薄薄一层。
平平整整的，像从来没人靠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