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我在这里

陈恒的小说（一）------------------------------------------。。是因为他的书房窗外有一棵桃树，那棵桃树在冬天的样子让他觉得它值得被写下来。，教了三十年现代文学，写了四本文学批评的书，两本论文集，一本关于****的专著，一本他年轻时候写的、现在自己看了都觉得幼稚的短篇小说集。他不是一个小说家，他知道这一点。但他觉得，在六十二岁这年，他可以试着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了。：《桃树记》。，什么都没有写出来。。，不是某一天突然的，是像水在石头上经过一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头开始变薄。他先是开始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日期，然后是一些稍微有点紧要的日期，然后是他放在厨房台面上的钥匙，然后是上周去超市买了什么，然后是——。，这是正常的，他这个年龄的人，都会有一些记忆退化，不必担心。陈恒知道医生在做什么，他们在用"正常"这个词把他挡在某个门口，不让他往里看。他不怪医生，他理解这是一种善意，但他是个教了三十年文学的人，他知道被委婉的语言绕过意味着什么。。他回家，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桃树。。桃树不记得去年的样子。桃树只是在这里，每年开花，每年落花，每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陈音，在上海工作，做的是数据分析，他不太懂那是什么，但她解释过，他记得解释的内容，只是记不住那个行业的名字。。每次通话大概二十分钟，他们说说天气，说说她最近的工作，说说他的身体，说说**妈，他们不说的事情比说的事情多，但陈恒觉得这就是父女关系的样子，说出来的是表面，没说出来的是底下的东西，底下的东西不需要说，不代表不存在。——或者是上上周，他记不清——陈音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想过请一个人帮忙照顾一下，他说不需要，她沉默了一下，说好，你觉得不需要就不需要，但你要告诉我。他说好。然后他们说了一会儿天气，电话挂掉了。
他知道她担心。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住这种担心，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状况究竟到了哪里。
他下午开门，是来调律的。
钢琴是他妻子的，他妻子走了五年了，但他没有把钢琴搬走，他说不清原因，只是觉得那个角落放着钢琴比放着空气好。
调律师叫林安，是个年轻女人，她来过三次了，每次来他都觉得陌生，因为她长了一张让人印象浅的脸，不是不好看，是那种你见过但记不住的样子。
但她调律调得很好。他妻子的钢琴在她手里，每次都会变成一件真正的乐器，而不只是一件家具。
她进门，他给她倒了茶，她说谢谢，坐下来打开钢琴盖，开始敲琴键，侧耳听，拿出工具，旋紧旋松，再敲，再听。这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他们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房里看窗外的桃树，听着从客厅里传来的单音，一个接一个，有时候重复同一个音很多次，直到那个音变成它本来该有的形状。
他觉得这很像写作。
或者说，很像他想象中的写作应该有的样子。
林安调完了律，收拾工具，他把尾款给她，她道谢，然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下，问他："那棵树是什么树？"
他说："桃树。"
她看了一会儿，说："现在是冬天，它的样子很奇怪。"
他说："是啊。但它每年开花。"
她想了一下，说："所以你知道它还活着。"
他说："对。"
她说了声再见，走了。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所以你知道它还活着。
这句话有什么地方打到他，他说不清是哪里。他站在门口，窗外是冬天的桃树，光秃秃的，但是活着的，他知道它活着，因为他见过它开花，因为他知道它还会开花，因为在这之间，在不开花的季节，它只是在等。
他走回书房，在空白的文档里写下了第一句话：
一月的照江，桃树是光秃秃的，但它知道春天会来。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不太对，但也觉得算了，先往下走。
他写到晚上八点，写了六百字，删掉了四百字，留下两百字，觉得这两百字里有一百字是真的，另一百字是假的，但他现在还分不清哪一百是哪一百。
他关上电脑，去厨房做饭。
他做了一碗面，煮面的时候他站在炉子旁边，看着水开，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放盐。
他在炉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算了，没有盐就没有盐。
他把面条放进去，等它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