炁土

，鄂西深山的雨，已经下了整整十七天。，把武陵山脉泡成了一滩洇开的墨。五祖洞洞口的青石板积着半指深的水洼，倒映着洞口悬着的白炽灯，昏黄的光圈在雨里晃悠，像一只沉在黑暗里、始终不肯闭上的眼。，只有羊毫毛刷扫过石壁的簌簌声，混着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溶洞里撞出细碎的回音。，握着毛刷的指尖稳得像生了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洞中的潮气打湿，贴在眉骨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石壁上渐渐显露的纹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是省考古所最年轻的队员，也是这次五祖洞遗址发掘项目里，唯一一个还留在洞里的人。，领队的陈教授就带着大部队撤去了山下的营地，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卢，别钻牛角尖了。这就是个普通的新石器时代居住遗址，所谓的五祖传说，就是山里老百姓口口相传的故事，挖了三个月，连件礼器都没出，再耗下去也没意义。”，整个考古队都觉得他魔怔了。只有卢晓自已知道，他不是魔怔，是从第一次踏入这个溶洞开始，就有种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每一滴渗水，甚至洞里风穿过的轨迹，都在冥冥之中召唤着他。尤其是主洞室最深处的这面石壁，哪怕被厚厚的淤土覆盖，肉眼看不见任何痕迹，他也总觉得，那下面藏着什么东西，藏着他从小到大反复做的那个梦里，始终看不清的答案。
梦里，他永远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里，眼前是流动的、细如发丝的纹路，耳边有无数声音在低语，说着他听不懂却莫名熟悉的话。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记不清梦里的细节，唯有那些纹路，像斧凿刀刻般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毛刷终于扫尽了最后一点淤土。卢晓屏住呼吸，拧亮头顶的矿灯，光束直直地打在石壁上。灯光落下的瞬间，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血液都仿佛停了流动。

那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古巴蜀文字，甚至不是世界**何一个已发现文明的符号。那些纹路细如发丝，带着奇异的流动感，像活着的溪流在石壁上蜿蜒，最终汇聚成一个眼睛形状的图案——和他梦里反复出现的纹路，分毫不差。

二十四年的梦，在这一刻照进了现实。

卢晓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伸手，轻轻抚上那个眼睛般的图案。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岩石，石壁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那个眼睛图案，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石盒，没有任何纹路，却在矿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完全不像是在阴冷溶洞里埋了千年的东西。

卢晓的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石盒，指尖刚碰到盒盖，那盒子就像有灵性一般，应声而开。

盒内铺着一层早已碳化的丝织物，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

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竟带着和人体相近的温度。碎片边缘并不规整，像是从什么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表面布满了和石壁上一模一样的流动纹路，在灯光下，那些纹路竟像活过来一般，在碎片里缓缓流转，泛着极淡的金光。

“桃源残片……”

四个字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卢晓自已都愣了。这四个字像是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在看到碎片的这一刻，骤然苏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再次触向那块碎片。

就在指尖与碎片相贴的瞬间，一股滚烫的暖意猛地从碎片里爆发出来，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卢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洞口的雨声、岩壁的滴水声、山风的呼啸声，尽数湮灭。眼前的矿灯、石壁、石盒，全都开始扭曲、模糊，像被投入水中的墨画，一点点化开。

他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出身体，朝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坠落下去。

失重感席卷而来，现代的记忆像碎裂的玻璃，一片片炸开：考古所的实验室、陈教授的笑脸、父母的模样、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还有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全都混在一起，飞速闪过。

不知坠落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混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一片虚无的灰白。

就在这时，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在混沌里响了起来。

第一个声音，威严、浩瀚，像来自九天之上，带着亿万生灵的祈祷与信仰，每一个字落下，都带着震彻灵魂的力量，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真理。

“御**，你输了。他已经触碰到了桃源残片，这个世界，漏洞已经越来越多，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崩塌。”

第二个声音，淡漠、平静，像来自时间的源头，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没有丝毫波澜，却藏着足以倾覆天地的力量。

“穹高，一切还未开始，结局更未可知。他是注定要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并不是你破开牢笼的钥匙。”

卢晓的意识猛地一震。

穹高？御**？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一个以炁为尊的世界，五国纷争，江湖纵横，万物因炁而生，因炁而亡；信仰凝聚的神灵穹高，俯瞰人间，以战争收割信仰；还有那个游荡在天地间的第一人，御**，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能与穹高抗衡的存在。

这是信息虽然令人震撼，但那些些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人或者神，跟自已没有太大关系。

紧接着一些关于自已的信息，竟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自已的脑海中。

九域**，楚国，留夏域。

父母，私炼炁术，满门抄斩。

寒蝉使，追杀。

自已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个年少时候。只是这段经历又跟自已记忆中的童年一点也不一样。

两种不同的童年经历，在卢晓的脑中乱撞。他的意识再次急速坠落，朝着混沌深处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光，坠去。

刺骨的寒风裹着风雪打在脸上，混着街边乞丐的咒骂声，还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他即将清醒的耳边。

“醒一醒，还没死透的话，就往边上挪挪，别挡着小爷讨饭的路。”

陆萧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个破败的巷角，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脸上，胸口处，那块叫桃源残片的东西，正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熟悉的、温润的暖意。

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