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火星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夜幕"当然不是地球那种深邃的蓝黑色天幕 —— 在这个距离太阳将近两亿公里的荒凉星球上,夜空永远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深蓝,而在那片深蓝之中,太阳系最大的气态行星木星正悬挂在地平线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它那庞大而笨拙的身躯。。在分别之前,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 或者说,那看起来像名片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张微型的数据存储芯片。"这是林博士生前最后一个**常去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研究区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完全掩盖,"一家记忆租赁店,就在第三十七层的商业街区。店主是个很奇怪的人,从来不问客户的姓名,也从来不记录客户的消费记录。",在手心里翻了翻。芯片的表面刻着一个非常细小的符号 —— 如果不是我刻意凑近了去看,根本不可能发现。。。"张主管,"我把芯片收进口袋里,"林博士的遗物里,除了这个记忆租赁店的地址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张海的机械左眼闪烁了几下 —— 那是他正在进行快速计算时的习惯性动作。
"还有一本个人日志。"他说,"但内容都是加密的,我们的解密专家花了整整六个小时,只能破解前三页。后面的内容......"
"后面的内容怎么了?"
"后面的内容似乎被某种更高级的加密算法保护着。"张海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那种加密方式超出了我们目前技术的理解范围。就好像...... 那些文字不是用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写的。"
我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强行追问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 当某扇门打不开的时候,也许不是因为你没有钥匙,而是因为门后面的东西还没有准备好让你看到。
第三十七层的商业街区是创世纪二号殖民地最繁华的地方。
这句话在火星的语境下听起来也许有些讽刺 —— 所谓的"繁华",无非就是几百家商店、餐馆和娱乐场所挤在一条狭长的隧道里,隧道的天花板高度不超过五米,宽度只够两辆悬浮车并肩通过。但对于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生活了几代人的火星居民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城市",是他们逃避时间债务压力的唯一避风港。
记忆租赁店的位置在商业街区的最深处,一块我以前从未注意到过的角落。店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看起来像是老旧金属门的入口,门上布满了锈斑和凹痕,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反复撞击过。
我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某种沉睡的野兽被惊扰后发出的低吼。门内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装置 —— 有些像是老式的科幻电影里的脑波连接器,有些则像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机械装置,每一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色的光芒。
"有人吗?"我出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但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正在缓慢地运转着,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吟唱。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扇半开的门。
房间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度至少达到了二十米,整个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像蜂巢一样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放着一张类似躺椅的装置,装置上方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深处的某个未知位置。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人坐在一张老旧的木制办公桌后面。
那是个女人。
不,用"女人"这个词来形容她似乎不太准确。她的外貌看起来大约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她的眼睛 ——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活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闪发光。
"沈默先生,"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等了你整整四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我认识你手腕上的那个符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时间记录仪。
在那块小小的表盘上,∞符号依然在微微发光 —— 不是那种电子设备发出的光,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光芒。
"那个符号,"老女人继续说,"是林建国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亲手刻上去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带着同样符号的人来找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女人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说他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原初记忆。"
老女人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到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上。
我照做了。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这张椅子比我坐过的任何椅子都要柔软 —— 不是普通的海绵或弹簧,而是一种奇特的质感,就好像是坐在一团凝固的云朵上。
"自我介绍一下,"老女人说,"他们都叫我记忆婆。你可以直接叫我婆,或者叫我店主,都可以。"
"记忆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林博士在你这里租用了多少记忆?"
记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数据板 —— 那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型号,早就已经被市场淘汰了 —— 开始在上面滑动手指。
"林博士是三年前开始来我这里的。"她说,"一开始只是偶尔来,每次租用一两个小时。但从八个月前开始,他来的频率越来越密集,租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租用的是什么类型的记忆?"
记忆婆的数据板上闪烁出一串串的数字。
"什么都有。"她说,"童年的记忆、战争的记忆、爱情的记忆、死亡的记忆...... 他几乎租用遍了整个记忆库里所有的类型。"
"有没有什么特定的模式?比如他有没有特别偏好某一种类型的记忆?"
记忆婆停下了滑动数据板的动作,抬头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 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东西。
"有。"她说,"他一直在找一种特定的记忆。原初记忆。"
"什么是原初记忆?"
记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书架前,从最高层取下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木盒。
"原初记忆,"她边走边说,"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段被完整保存下来的人类记忆。根据我们组织的口传历史,这段记忆来自于距今大约五万年前的一个原始人类 —— 我们称他为第一个做梦的人。"
她把木盒放在办公桌上,轻轻地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晶体里面有一团朦胧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这就是原初记忆的载体。"记忆婆说,"或者说,这是原初记忆的一部分。"
"一部分?"
"原初记忆在被分离的过程中,总共被分成了七个部分。"记忆婆解释道,"每一部分都被保存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组织世代守护。林博士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寻找的就是这七个部分的最后两部分。"
"他找到了吗?"
记忆婆沉默了片刻。
"他找到了。"她的声音变得非常低,"但他不应该找到的。
因为当他找到最后两部分的时候,他也找到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
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秒钟,我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 —— 但我的手在中途就停住了。
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机械噪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声,就好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在呼吸,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缓缓苏醒。
然后,我看到了光。
不是普通的灯光 —— 那种光芒是幽蓝色的,从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亮起,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诡异的蓝色。
在那片蓝光之中,我看到了墙壁上的那些"蜂巢"隔间开始缓慢地打开。
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我。
那些眼睛不属于人类。
它们的轮廓是模糊的,像是水墨画里被水晕染的边缘,它们的瞳孔是空洞的深渊,我一眼望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黑暗。
"沈默先生,"记忆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现在你明白了吗?林博士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在那些模糊的、非人类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 一些让我浑身发凉的东西。
那些是记忆。
不是普通的人类记忆,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记忆。每一双眼睛里都承载着数以万计的记忆碎片,而这些记忆碎片里,有战争的火焰、文明的兴起与毁灭、星辰的诞生与熄灭,还有......
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绝望的祈祷。
零。
零。
零。
我不知道那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这个由记忆构成的空间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毫无意义 —— 你不能依靠钟表来衡量时间的流逝,因为钟表本身就是一种记忆的造物,而在这里,所有的记忆都在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同时消亡。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已躺在记忆租赁店的门口。
店门紧闭,门口那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刻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记忆的尽头"。
我摸了摸自已的口袋 —— 张海给我的那张数据芯片还在里面。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记录仪。
∞符号依然在发光,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感觉自已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一样,疼痛欲裂。
在刚才那个空间里,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些非人类的眼睛里承载的记忆碎片...... 那些记忆碎片里闪烁的、关于"零"的信息...... 还有记忆婆最后说的那句话 ——
"林博士找到了原初记忆。但他不应该找到的。因为当他找到最后两部分的时候,他也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火星冰冷的空气像是无数细小的针一样刺入我的肺部。
林建国的死不是结束。
甚至不是开始。
那只是一场巨大风暴的第一滴雨滴。
而在这场风暴的深处,有一个叫做"零"的存在正在等待着我 —— 也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待了。
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回到创世纪二号殖民地的地面层。
在这三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记忆婆到底是谁?
她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记忆租赁店店主。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不可能拥有那种级别的记忆库,更不可能与"零"有任何关联。
还有那些眼睛 —— 那些在蓝光中出现的、非人类的眼睛。它们是什么?是某种我尚未理解的技术产物,还是...... 还是什么更加古老的东西?
我想起了林建国在临死前看到的那个"零"的存在。
那个高达两米多高、轮廓不断变换的存在。他自称"零",而记忆婆的店里也有"零"的符号。
这两个"零"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还是说,它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我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看到那些眼睛的那一刻起,从记忆婆告诉我关于原初记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成为了这场游戏的一部分。
问题是 —— 我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挑战了吗?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林建国在寻找的原初记忆,我必须在他之后继续寻找。
因为如果"零"的存在真的与原初记忆有关联,那么林建国的死就只是一个警告 —— 一个对所有试图探究这个秘密的人的警告。
而我,已经是下一个目标了。
回到临时住所的时候,已经是火星时间的凌晨两点。
我住的这个地方是创世纪二号殖民地标准时间流速区的一个小套间,面积不超过三十平方米,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线路和管道,唯一的窗户被一层厚厚的防辐射帘遮挡着,常年看不到外面的阳光。
但我不在乎。
对于一个深潜者来说,黑暗和封闭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 你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清醒,如何在封闭中保持冷静。
我打开墙壁上的数据终端,开始调阅林建国的个人档案。
档案里的内容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林建国,男,三十一岁,出生于地球中国区域的标准时间流速区,父亲林建华(已故),母亲陈秀兰(已故)。二十岁那一年,他考入了火星大学时间物理学院,主攻时间流速的可控调节研究。二十三岁获得博士学位,同年进入第七研究区工作。二十七岁成为首席研究员。
履历表上的文字简洁而清晰,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
但我知道,这份履历里缺少了什么。
缺少了二十七岁到三十一岁之间这四年的记录。
四年的时间,在一个人类平均寿命超过两百岁的时代里,看起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正在研究时间物理最前沿课题的科学家来说,四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林建国在这四年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档案的最后,附着一份家庭关系调查表。
父亲:林建华,地球标准时间流速区居民,时间债务记录:空白。
母亲:陈秀兰,地球标准时间流速区居民,时间债务记录:空白。
两个人的时间债务记录都是空白。
就像他们从未存在于这个系统之中一样。
我盯着那份调查报告,感觉自已的心跳正在加速。
林建国的父母...... 他们也是"零债务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建国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为根据时间债务法的规定,只有双方父母的时间债务记录都在"零"或以上的家庭,才被允许生育下一代。
除非......
除非林建国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例外。
除非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某种特殊的使命。
某种与"零"有关的使命。
我合上数据终端,闭上眼睛。
记忆婆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原初记忆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段被完整保存下来的人类记忆...... 林博士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寻找的就是这七个部分的最后两部分......"
三十年的时间。
一个人类平均寿命的三分之一。
林建国用他生命中最宝贵的时间,去寻找那段被称为"原初记忆"的神秘记忆。
那段记忆里到底有什么?
值得一个人付出三十年的心血去追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答案。
记忆婆。
她告诉我林建国在寻找原初记忆,她告诉我原初记忆被分成了七个部分,她告诉我林建国找到了最后两部分 —— 但她没有告诉我,找到那两部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也没有告诉我她自已在这场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更没有告诉我,那双在蓝光中出现的、非人类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永远黑暗的方向。
明天,我会再次去找记忆婆。
这一次,我会问更多的问题。
直到我找到答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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