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万籁俱寂。,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里。青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零星几点惨白灯光。两侧是高耸的旧墙,墙头枯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窃窃私语。越往里走,寻常市井的声音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皮都快破了的灯笼,火光摇曳,在门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门后扫了扫,认出苏墨,才将门拉开些。“小苏老板?稀客。”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嗓音沙哑。“福伯。”苏墨点点头,侧身闪了进去。。一个不大的天井,挑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却足够照亮。天井里已有十几个人,稀疏地站着,或靠在廊柱下,大多沉默,彼此隔着谨慎的距离。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淡淡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冥器的阴冷。“集口”,交易的并非街面上的寻常旧货,而是那些来历不明、见不得光,却又被某些圈子狂热追逐的“黑货”。规矩很简单:东西不问出处,买卖各凭眼力,钱货两讫,出门不认。,将自已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场中。有人脚下摊开块脏兮兮的布,摆着几枚锈蚀的铜钱或带泥的陶片;有人只是怀里揣着东西,眼神游移,寻找合适的买家。东西真假参半,风险极大,但一旦捡漏,利润也足以让人疯狂。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但每一次,胃部都会因这种混杂着贪婪、**和未知危险的气氛而微微抽搐。
“哟,这不是无常斋的小苏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阴沟里来了?”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苏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通宝阁”的钱老板,鬼市里消息最灵通的*客之一,五十来岁,面团团一张脸,见人三分笑,眼睛却像淬了油的珠子,滴溜溜转,什么都想看透。
“钱老板。”苏墨淡淡应了声,“随便看看。”
“看看?”钱老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味的热气喷到苏墨耳廓,“你这模样,可不像是‘随便看看’。怎么,苏老爷子那病……手头紧了?”
苏墨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钱老板似乎很满意这反应,嘿嘿一笑,拍拍他肩膀:“兄弟这儿有个局,就看你敢不敢接。稳赚,至少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足够覆盖苏墨账本上那触目惊心的欠款,甚至还有富余。
“什么局?”苏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心跳快了几分。
“眼力局。”钱老板朝天井角落努了努嘴。那里光线最暗,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众人,身形挺拔,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面前地上,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帆布包。
“外来的过江龙,口气不小,带了件‘硬货’,说这院子里没人能断代断准。赌注是包里那东西。赢了,东西归你,他还另付一笔‘学费’。输了……”钱老板顿了顿,“你无常斋里,得让他挑件东西走。”
苏墨瞳孔微缩。赌注不对等。对方押上的是未知的“硬货”和钱,而自已这边押上的,可能是无常斋的镇店之宝,甚至是……爷爷绝不容有失的某些物件。风险极高。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姓苏。”钱老板笑得意味深长,“‘无常斋’苏家的眼力,在这洛阳城里,就算搁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也是块金字招牌。那人不信邪,我就给他找个最硬的钉子碰。怎么样,给小店也长长脸?”
激将法,很拙劣,但偏偏戳中了苏墨此刻急需证明什么、急需获取什么的心理。他看了一眼那黑衣人冰冷的背影,又想起里间爷爷咳嗽时佝偻的身影和手帕上的血。
“规矩?”
“简单。东西只给你看五分钟,不许上手,只能看。然后你说出年代、来历,要具体。对方认可,你赢。不认可,或者说不准,你输。在场几位老杆子做见证。”钱老板指了指天井中另外两个一直沉默观望的老者,他们微微颔首。
苏墨沉默了片刻。五分钟,不上手,断代还要具体来历……这是极度苛刻的考验,近乎刁难。但钱老板开出的价码,像魔鬼的低语。
“好。”他听到自已干涩的声音。
钱老板脸上绽开笑容,引着他走向角落。黑衣人似乎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略显苍白的皮肤。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弯腰,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包里没有衬垫,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件器物。
苏墨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是一尊青铜酒爵。约莫一掌高,三足,口沿外侈,腹部微鼓,造型古朴。然而,吸引苏墨全部注意力的,是它表面覆盖的、极其厚重斑斓的锈色。那不是普通的绿锈或黑漆古,而是在幽暗光线下,隐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般的暗红与深绿交织的色泽,如同干涸的血与陈年的苔藓混在了一起。更奇特的是,爵身纹饰并非寻常的兽面或夔龙,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盘绕的线条,似文字又似图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古老。
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苏墨摒除一切杂念,微微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尊爵。光线不足,他必须调动全部经验和直觉。器型有商周之古韵,但细看足部比例,又隐约带点更早的、近乎夏代遗迹出土物的粗犷感。锈色极其自然,层次分明,是漫长岁月在地下复杂环境中形成的“堆砌锈”,极难仿造。那种暗红色泽,他曾在一本爷爷秘藏的残卷上见过描述,与特殊的墓葬环境——比如殉葬大量朱砂或特殊矿物有关。
纹饰是最大的难题。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青铜纹样。线条扭曲狂放,充满原始的祭祀意味,又似乎蕴**某种规律。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记忆每一处转折。忽然,他目光一凝,在爵腹一处锈蚀较浅的地方,那些扭曲的线条似乎构成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像眼睛又像太阳的符号。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墟鉴**》某页边缘,爷爷用朱笔批注的几个潦草古字,以及与之配的一幅简略到极致的图纹。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四周寂静得能听到自已血液流动的声音。钱老板、见证人、还有其他一些被这场特殊赌局吸引围拢过来的黑影,都屏息等待着。
四分五十秒。
苏墨直起身,闭上眼睛,将看到的每一个细节与记忆中的知识碎片疯狂比对、拼接。爷爷的咳嗽声、账本的数字、诡异的锈色、神秘的纹饰、残卷的批注……所有线索在压力下搅成一团,又猛地被一道灵光劈开!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黑衣人,清晰开口:
“这不是礼器,是祭器,或更准确说,是‘巫器’。年代不在商周,更早。器型有夏代二里头晚期特征,但锈色形成环境特殊,需大量殉葬矿物,且纹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纹饰非中原体系,近似早夭的古蜀或更西南方国祭祀图腾的变体,融合了某些极古老的自然崇拜符号。此物,应为夏末商初,某个与中原有交流、信仰特异的方国大巫或酋长,用于重要血祭或沟通天地的法器。出土环境……应伴大量红色矿物遗存,墓主非正常死亡可能性极高。”
话音落下,天井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一动不动,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眼力不错。”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听不出情绪。他弯腰,从帆布包底取出一个用旧绸布包裹的扁平物件,又将那尊青铜爵小心翼翼收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他将那旧绸布包裹,直接递向苏墨。
“赌注。”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墨接过。包裹入手颇沉。他没有当场打开查看,这是鬼市的规矩,也是自我保护。
黑衣人不再多说,提起帆布包,转身就向小门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或输掉赌注的懊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钱老板脸上笑开了花,凑过来低声道:“恭喜小苏老板!开门红!快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苏墨没理他,对着几位见证老者拱了拱手,也快步离开。直到重新融入外面漆黑的巷道,远离了那扇小门和灯笼,他才靠着一堵冰凉的砖墙,微微喘息。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他定了定神,就着远处巷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轻轻揭开了旧绸布。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木质黝黑,触手冰凉,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盒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盒内衬着暗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半块巴掌大小的物件。
骨白色,质地致密,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断裂痕。看形状,原本应是一块较大的牌状物。最关键的是,这半块骨牌的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线条——正是那种扭曲的、似文似图的纹饰!与方才青铜爵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但更加密集,更加诡异!断口处,隐约还有暗红色的沁痕,像干涸的血渗进了骨头里。
苏墨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凹凸的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甲骨或骨器。这纹饰,这质地,还有这半块骨牌本身隐隐散发出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阴冷气息,都在诉说着它的不凡与不祥。
钱老板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稳赚……”
苏墨猛地合上木盒,将它紧紧攥在手里,骨节发白。他抬头看向无常斋的方向,心中没有赌赢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不安在迅速蔓延。
夜风吹过巷弄,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隐约觉得,自已用家传绝学赢回来的,可能不是一个解决困境的宝贝,而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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