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下起来没个征兆。,巷子里卖炊饼的王老汉刚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麦香腾起,几个穿着短打的力工围拢过去,铜板叮当落在摊前的陶碗里。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瓦檐、石板、油布篷子一片骤响。“嗡”的一声散开,各自寻地方避雨。王老汉手忙脚乱地盖蒸笼,还是被雨水浇湿了半截袖口,嘴里嘟囔着晦气。力工们笑骂着,护着头往最近的屋檐下窜。。,砸在他额头上时,他才猛地从一种半游离的状态里惊醒。笔尖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刚刚铺开、准备给下一个客人用的黄麻纸上,迅速洇开一团难看的污迹。,又想起该先护住笔墨。桌角那块用来压纸的断砖被他的袖子带了一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这一番动静,整张桌子都晃了晃,墨汁在粗陶砚台里荡起涟漪,差点泼出来。“啧。”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斜对面传来。
林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是几个和他一样,在永兴坊这一片“讨文字饭吃”的老童生。他们占据着巷子口另一侧相对干燥些的屋檐下,共用一张稍大些的方桌。此刻雨幕如帘,将他们和林砚隔开,但那目光里的嘲弄,却比雨水更直接地泼过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孙,在这片混了十几年,自封“孙秀才”——虽然谁都知道他连县试都没过。此刻他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雨声,清晰地送到林砚耳朵里:
“年轻人,毛毛躁躁,不成体统。写字的人,心先要定。心不定,字如何能稳?你看看你那字……”
他旁边一个同样年纪、面皮黝黑的同伴接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就系(是)啦,孙老说的对。写字嘛,讲究个气韵生动,随心而走。哪像某些人哦,跟木匠弹墨线似的,一笔一划,死板板的,莫得灵魂咯!”
第三个人是个矮胖子,捧着一个粗瓷茶杯暖手,嘿嘿笑着补刀:“孙老,您那是‘古拙’,是‘返璞归真’!他那个?哼,匠气!匠气懂不懂?就是只有死功夫,没有活精神!摆出来也是丢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雨声哗哗,他们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刺耳。
林砚低着头,用袖口小心擦去桌沿和砚台边的雨水,又将那张污了的纸团起,扔进脚边一个漏水的破竹篓。重新铺开一张,用那半块断砖压好。做完这些,他才慢慢抬起眼,隔着迷蒙的雨雾,看向对面。
孙秀才几个见他看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提高了声音,开始品评起他们自已“今日的得意之作”。无非是给**商铺写的招牌幌子,给某个乡绅写的寿联。字确实歪扭,结构散乱,笔画时粗时细,但在他们嘴里,却成了“朴拙有趣”、“率性自然”、“深得汉隶遗风”。
林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是不敢争辩,是疲惫,更是一种隔了时空的荒谬感。
前世在美院,那位追求“意趣”和“个性解放”的老教授,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打破匠气”、“寻找灵魂”。他苦练的端庄工稳,被批得一文不值。他尝试改变,临摹徐渭、傅山的狂草,又被批评“画虎不成”、“根基不稳”。
那时候他困惑,愤怒,继而有些麻木。到底什么才是“好”?
没想到,穿越千年,换了个世界,类似的评价,以几乎相反的理由,再次扣在他头上。在这里,过于工整,竟也成了原罪。
雨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巷子里的积水汇成细流,沿着石板路的缝隙,**地流向低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朽木和远处阴沟泛起的淡淡腥气。
避雨的人渐渐散去,巷子重归冷清。偶尔有一两个打着油纸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踩起一串水花,看也不看巷子两侧这些摆摊写字的人。
一个上午,林砚只收到了那四文钱。此刻腹中空虚感愈发明显,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缓慢地**,带着隐约的钝痛。他轻轻按了按腹部,手指能感觉到青衫下肋骨的形状。
这具身体,太瘦弱了。
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除了寒窗苦读的昏暗光线下,就是族中长辈失望乃至厌恶的眼神,最后是扫地出门时,那袋轻飘飘的、只够几顿糙米的铜钱砸在怀里的冰冷触感。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心境郁结,让这身体底子很虚。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王老汉的炊饼摊又摆了出来,那点麦香在潮湿的空气里顽强地飘散,对林砚而言,近乎一种残酷的引诱。
他数了数口袋里仅有的四枚铜钱。两个糙面炊饼需要两文,或许还能剩两文……但明天呢?笔墨纸张也需要补充,最差的黄麻纸也要钱。
“喂,写字的!”
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林砚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褐色短褂、腰间系着汗巾的汉子站在桌前。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色污渍,像是个做力气活的,或许是窑工,或许是搬运夫。他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帮我写封信。给我老娘。”汉子言简意赅,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啪”地拍在桌上,“就写,我在京城挺好,活儿多,钱也赚了些,让她别惦记。等秋天活儿闲了,我就回去看她。就这些。”
很常见的平安信。林砚点点头:“请问老人家如何称呼?您的大名是?”
“我娘姓赵,住柳树沟。我叫赵大石。”汉子语速很快,“快点写,我还得赶回去上工。”
林砚提笔,蘸墨。依旧是那手规整的馆阁体小楷。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一丝不苟,结构匀称,笔画清晰。在这种简短的家信上,这种字体反而显得格外清晰易认。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大石在京城,一切安好。此处活计颇多,薪酬亦足,儿已积攒些许,勿念。俟秋凉活少,定当返乡探望。伏乞珍重玉体,勿以儿为念。儿大石叩首。”
写罢,吹干墨迹,折叠好,递给赵大石。
赵大石接过去,展开看了看。他不识字,但能看出字迹整齐干净,和他以前找别人写的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信很不一样。他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将信小心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文钱,没再多说,转身匆匆走了。
林砚收起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六文了。
“嗤,又是这种信。”
孙秀才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市井粗人,能识得几个字?写那么工整给谁看?白白浪费精神!我等读书人写字,贵在抒发性情,通达心意。给这等粗人写信,随意挥洒几笔,只要大意不错,便是够了。像他这般,斤斤计较于点画之间,岂不是明珠暗投,自贬身份?”
矮胖子附和:“孙老高见!写字嘛,也要看人下菜碟。给贵人写帖,自然要端庄。给这些泥腿子写家信,差不多就行了。像他这么写,一天能写几封?赚的铜板,怕还不够买墨的!”
黝黑脸的那个也摇头晃脑:“就系(是)啦,不懂得变通。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喽。”
林砚握着那六文钱,手指收紧,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
他忽然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对面喋喋不休的三人顿了一下。
林砚没有看他们,只是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简单归拢,用一块旧蓝布包袱皮裹好。然后,他搬起那张跛脚桌子,有些费力地挪到身后更靠近墙根、勉强能挡些风雨的狭窄屋檐下。这里更暗,更潮湿,墙角生着深绿色的苔藓,但至少,离那几只**远了些。
重新摆好摊,坐定。他摊开一本从原主那里继承的、边角卷起的《论语》,就着阴沉的天光,默默看起来。不是真的看进去了,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隔绝那些声音,来安抚胸腔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怒意。
怒意针对的,与其说是孙秀才几人浅薄可笑的嘲讽,不如说是这荒谬的处境,这具饥饿虚弱的身体,还有这看似无用、却已刻入骨髓的“匠气”。
时间在潮湿和阴冷中缓慢流淌。偶尔有人来问价,多是些不识字的妇人或老人,想要**些简单的文书契约,或是给远方亲戚指句话。但一听林砚报出“五文钱起”的价格——这已是极低,仅够维持最基本消耗——又看到他身后那简陋至极的摊位和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大多摇摇头,转身去了孙秀才他们那边。孙秀才那边似乎有“套餐”,三文钱就能写封短信,字虽然丑,但对不识字的人来说,或许差别不大。
林砚也不招揽,只是静静坐着。那本《论语》久久没有翻页。
午后,天色更暗,竟像是又快黑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晚春不该有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青衫紧贴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又冷,又饿。
胃里的钝痛变得清晰,开始一阵阵抽紧。口中分泌出过多的唾液,又被他默默咽下。那六文钱在口袋里,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意识。
去买个炊饼吧。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就在他几乎要起身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大户人家仆役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在几个摊位前转了转,最后停在林砚桌前。
“**书信?”仆役打量着林砚,目光在他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净、穿着也整齐的青衫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本《论语》。
“是。”林砚放下书,站起身。
“字怎么样?我家小姐要给外府的闺中好友写封信,须得字迹工整秀丽,不能有错漏污损。”仆役语气带着挑剔。
林砚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他取出一张相对好些的纸(也是黄麻纸,但质地略细),铺好,研墨,然后提笔,在纸的空白处,用极标准的馆阁体小楷,工整地写下一句《诗经》中的“关关雎*,在河之洲”。
笔画舒展,结构严谨,虽然缺乏所谓的“个性”,但那股子端正清朗的气象,跃然纸上。
仆役凑近看了看,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嗯,是挺齐整。像个样子。多少钱?”
“视信长短而定,一般家信,十文。”林砚报了个价。这是他能维持底线尊严的价格。
“十文?”仆役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贵,“那边不才三五文?”
“字不同。”林砚只说了三个字。
仆役又看了看那八个字,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这字确实比那边几个老童生歪歪扭扭的强太多,配得上自家小姐的身份。他点点头:“成吧。你等着,我去回禀小姐,取了信稿就来。”说完,转身匆匆走了。
林砚缓缓坐下,轻轻舒了口气。十文钱,如果能成,今天就能稍微松快一点了。他甚至开始盘算,或许可以买个带点油星的饼,而不是最糙的炊饼。
希望。
然而,希望这种东西,在底层挣扎的人那里,往往最是奢侈。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更加昏沉。那仆役没有回来。
巷子口,孙秀才那边却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笑语声。林若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仆役正站在孙秀才的桌前,指点着说什么,孙秀才满脸堆笑,点着头,已经开始铺纸磨墨了。
矮胖子和黝黑脸在一旁帮腔,声音隐约传来:
“您放心,孙老的字,那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有味道’!保管您家小姐满意!”
“就系(是)啦,孙老最懂女儿家心思,写出来的信,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林砚静静地看着。
仆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与林砚视线接触了一瞬,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又变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淡漠,很快转回头去。
没什么可说的。或许那小姐听了仆役描述,觉得“齐整”不如“有味道”,或许仆役自已觉得十文太贵,不如三文划算,还能从中落点好处。理由可以有很多。
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单可能改变他今日境遇的生意,黄了。
希望燃起,又被冰冷的现实随手掐灭。比从未有过希望,更磨人。
冷意从潮湿的石板地面升起,透过薄薄的鞋底,钻进脚心,顺着腿骨往上爬。胃里的抽痛变得绵长而空洞。那六文钱,此刻似乎也不那么烫了,反而变得有些冰凉。
他重新拿起那本《论语》,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书页边缘粗糙地刮过指腹。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不改其乐?
林砚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颜回有他的道,他的乐。自已呢?自已的“道”和“乐”,又在哪里?是这手被两个世界都嫌弃的“匠气”馆阁体吗?
雨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渐浓的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脸上、手背上那一点点沁人的湿凉。
巷子里最后一点人气也散了。王老汉收摊了,力工们早不知去向,连孙秀才几人,大概也觉得今日再无生意,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们经过林砚摊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后生,”孙秀才停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略带“怜悯”的口吻说道,“听老夫一句劝,你这字,路子走偏了。死练馆阁,没出路。真想在这行混口饭吃,得学学我们,写字,要‘活’!要懂得看人,懂得变通!你这样……”他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矮胖子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已鼓囊囊的、显然比林砚饱满许多的钱袋,发出铜钱碰撞的轻响:“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可肚子饿起来,骨头再硬也得弯。学着点吧!”
三人说笑着,渐渐走远,身影没入迷蒙的雨雾和渐深的巷子阴影里。
巷子彻底空了。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瓦片、石板和积水洼。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的闷响,和谁家妇人呼唤孩子回家的悠长声音。
林砚独自坐在越来越暗的巷子深处,背后是长满苔藓的冰冷墙壁,面前是空空荡荡、被雨丝不断溅湿的石板路。
他慢慢收拾东西。动作很缓,因为饿,也因为冷,手指不那么灵活。
笔墨纸砚裹进蓝布包袱。那张跛脚桌子实在太沉,他搬不动,只能依旧放在墙角,用几块破砖垫稳,免得被夜风吹倒或偷走——虽然这破桌子大概也没人偷。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轻轻吸了口气。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埃和朽败的气息。
该去找点吃的了。
他握着口袋里六枚冰冷的铜钱,朝着巷子口,王老汉收摊前最后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巷子口外,是稍微宽阔些的街道,两侧店铺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已经陆续点亮,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行人稀少,偶有马车辘辘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卖炊饼的摊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卖夜食的小推车,热气在灯光下蒸腾,食物的香气比白天更加浓郁**。卖馄饨的,卖汤饼的,卖烤芋头的……
林砚在一个卖素面汤饼的摊子前停下。简陋的推车上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翻滚着乳白色的面汤,旁边摆着煮好的面饼和几样简单的菜蔬。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汤饼,多少钱一碗?”林砚问,声音有些干涩。
“三文。”老汉头也不抬,用长筷搅动着锅里的面汤。
三文……林砚摸了摸口袋里的六文钱。吃一碗,还剩三文。明天……
“来一碗。”他还是说道。饥饿感已经压倒了对明天的忧虑。
“等着。”
老汉动作麻利地抓了一把面饼放入漏勺,在滚汤里烫了烫,倒入一个粗陶大碗,又舀了一大勺热汤浇上,最后从旁边的盆里夹了一小撮腌菜和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盖在面上。
“喏。”
一碗热气腾腾、汤水宽泛的素面汤饼递了过来。没有油荤,面饼也是粗粮所制,口感肯定粗糙,但此刻在林砚眼中,却胜过一切珍馐。
他接过碗,碗壁很烫,但那热量透过掌心传来,竟让他冰冷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走到推车旁一个简陋的、只能挡些许风雨的棚子下,那里有几张矮凳。
坐下,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口热汤。咸,很咸,带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盐和长时间熬煮的骨头(或许是根本没肉的骨头)的味道。但对于空乏的肠胃来说,这一口咸热,已是莫大安慰。
他挑起一筷子面饼,吹了吹,送入口中。粗糙的口感,带着粮食本身的微甜和一点点发酵的酸味。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让每一口食物在口中停留足够的时间,感受那实实在在填充胃部的感觉。
一碗简单的汤饼,他吃了很久。棚外的雨丝被风吹进来,偶尔飘到脸上、手上,凉意与碗中腾起的热气交织。
吃到一半时,胃部的抽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热食物填满的踏实感,虽然那食物本身实在谈不上美味。
棚子外,雨似乎又大了一些,敲打着棚顶的油毡布,噼啪作响。街道对面,一个酒楼的后门打开,两个伙计抬着一桶泔水出来,泼在街边的沟渠里。油腻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气息弥漫开。
林砚低着头,专注地吃着碗里最后一点面饼和菜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脂。
吃完最后一口,连汤也喝尽。他放下碗,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和力气,虽然依旧单薄。
三文钱递过去,老汉默默收起。
还剩三文。林砚将手揣回袖中,指尖摩挲着那三枚仅剩的铜钱。明天……明天再说吧。
他站起身,走出棚子。雨丝立刻沾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
该回去了。回那个位于永兴坊最深处、廉价租来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瘸腿凳子的“家”。至少,那里能挡风遮雨……大概。
他转身,重新走进那条幽深、潮湿、此刻已完全被夜色和雨幕笼罩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侧高墙夹出的一线深灰色天光,和偶尔从某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的微弱灯火。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他走得很小心。雨水顺着墙头的瓦当滴落,在巷子里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嗒”声。
寂静。除了雨声,只有他自已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白天孙秀才几人的嘲讽,仆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碗粗糙汤饼的热气,口袋里三枚铜钱的冰冷……种种画面和感受,在寂静和黑暗里,反而格外清晰地翻涌起来。
“匠气……”
“没有灵魂……”
“不懂得变通……”
“自贬身份……”
那些话语,像这冰凉的雨水,一点点渗进心里。
他真的错了吗?难道在这个世界,想要靠一手扎实的、清晰工整的字迹谋生,也成了罪过?难道非要同流合污,写出那些歪扭潦草、美其名曰“古拙性情”的字,才能活下去?
胃里那点汤饼带来的暖意,似乎在迅速流失。寒意重新包裹上来。
他停下脚步,靠在湿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雨水滴在脸上,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他坚持了一点在他看来最基本的东西——把字写清楚,写端正?
前世被批评“匠气”,他或许还能在困惑中,试图去理解那些关于“艺术性”、“个性”的玄奥理论。可在这里,在这生存都成问题的底层,连“匠气”、连“技术”,都成了被嘲弄的理由?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巨大荒谬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无处发泄。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雨丝。
不能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愤怒无用,委屈更无用。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明天……明天或许可以去更远一点的坊市看看?或者,试试降低价格?又或者……他脑海中闪过那几个老童生得意洋洋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不,至少现在,他还不想。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
快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灯火。是那家他每天经过的、专做附近苦力生意的低矮脚店。门缝里透出浑浊的光,里面似乎人声嘈杂,有划拳声,有粗野的笑骂,劣质酒气和汗臭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尽快经过。
就在他经过店门口时,那扇破旧的门板忽然“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撞开!
一个人影踉跄着跌了出来,差点撞到林砚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林砚连忙后退一步,避让开。
跌出来的是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粗陶酒碗。他勉强站稳,对着门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然后一**坐在了湿漉漉的门槛上,将空碗抱在怀里,嘿嘿傻笑起来。
门里,一个粗壮的伙计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吼了一句:“没钱了就滚远点!别挡着门!”说罢,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醉汉也不在意,就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漆黑的、落雨的天空,嘴里开始哼唱起不成调的小曲,嘶哑难听,透着无尽的凄凉。
林砚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这样的景象,在这片坊区,并不罕见。失意的,破产的,逃避现实的……酒精是他们最廉价的慰藉。
他正要迈步离开,醉汉却忽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砚,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喂……书生……认得字不?”
林砚没理他,继续走。
“嘿……别走啊……”醉汉在后面含混地喊,“认得字……帮老子看看……这上面写的啥……”他伸手在怀里胡乱摸索着,掏出一张皱巴巴、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纸片,胡乱挥舞着。
林砚脚步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停下了。他转过身,走到醉汉面前,接过那张湿漉漉的纸片。
借着脚店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灯光,他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是用很差的墨写在一种类似草纸的粗糙纸张上,字迹歪斜颤抖,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但大致能辨。
这是一封简短的信,或者说,是一个口信记录。
“吾儿见字如面。父病笃,恐不久矣。家中田亩已典当殆尽,唯余老屋半间。汝母日夜垂泪,念汝甚切。若军中能得假,望速归一见。若……若不得,亦勿以家为念,好生报效**。父绝笔。”
落款是一个日期,看墨迹新旧,大约是半月前。
林砚默默看完,将纸片递还给醉汉。
“写的啥?”醉汉瞪着眼睛,急切地问,“是不是我爹……我爹骂我没出息?骂我当逃兵?”
林砚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除了醉意,还有深藏的恐惧和绝望。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父亲病重,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回家看看。”
他没有完全照念,模糊了“恐不久矣”和“绝笔”这样刺激的字眼。
醉汉愣愣地听着,脸上的醉意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痛苦。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湿透的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回……回家……”他喃喃着,“我怎么回去……我这样子……我怎么有脸回去……爹……娘……”他忽然用手捂住脸,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混合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林砚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看着这个或许曾经也是个热血青年、如今却沦落街头的醉汉,看着那张承载着绝望期盼的家信,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更加沉重。
这世道,艰难的不止他一人。
他口袋里,还有三文钱。他摸了摸那三枚铜钱,犹豫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醉汉的呜咽声渐渐被雨声淹没。
回到那间月租五十文、仅能容身的破屋时,林砚几乎已经湿透。屋里没有灯油,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找到火石和仅剩的一小截蜡烛头,费力地点燃。
黄豆大小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屋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一张瘸腿凳子,一个掉漆的破木箱,再无他物。墙角堆着些原主留下的破书和废纸,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脱下湿透的外衫,拧了拧水,挂在屋内唯一一根钉子上。里面中衣也潮了,紧贴着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寒意。他顾不得许多,和衣躺到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拉过一条薄得几乎透明、同样散发着潮气的旧被子,盖在身上。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的一幕幕,孙秀才的嘲讽,仆役的转身,醉汉的呜咽,还有那封简短却沉重的家信……不断在眼前闪现。
“匠气”……
“灵魂”……
他举起自已的手,就着微弱的烛光看着。手指修长,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最近的操劳,显得苍白而缺乏血色,指节分明。就是这双手,能写出被两个世界都嫌弃的、过于工整的字。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位老教授,在最后一次批评他之后,或许看他太过沮丧,曾缓和了语气说过一段话:
“林砚,我不是全盘否定技术。技术是基础,是骨架。没有骨架,皮肉无所依附。但你要明白,最高明的技术,是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只看到意境,看到情感,看到那个‘人’。你的字里,现在只有骨架,看不到血肉,更看不到……‘魂’。”
“魂”……
林砚放下手,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的“魂”,又是什么?是孙秀才他们所谓的“古拙性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
他只知道,今天,就是这手“只有骨架”的字,清晰无误地替赵大石传达了平安,也差点为他赢得一份稍微体面些的报酬。这手字,或许没有“魂”,但至少,它有“用”。
在生存面前,“用”比“魂”更实在。
可是……真的甘心吗?永远只停留在“有用”的层面?像一台人肉印刷机,重复着规整却无生气的点画?
黑暗中,那个醉汉呜咽的声音,还有信中“父病笃”、“望速归”的字眼,再次清晰地浮现。
写字,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传递信息,换取铜板?
难道不能……也承载些什么?表达些什么?
像那封给醉汉的家信,那歪斜颤抖的字迹里,难道没有嵌入一个父亲临终的期盼,一个家庭的破碎绝望?
那自已写的字里,又能嵌入什么?
饥饿?寒冷?不甘?还是……对这一切的愤怒?
他不知道。
疲惫终于压倒了思绪,意识开始模糊。烛火跳跃了几下,熄灭了。屋里重归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永不停歇地敲打着窗棂和瓦檐,像是这无尽长夜里,唯一的、冰冷而固执的**音。
这一夜,林砚睡得很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美院展厅里那些被盛赞的、狂放不羁的“艺术品”,一会儿是孙秀才几人扭曲嘲笑的嘴脸,一会儿是醉汉浑浊的泪眼,一会儿又是那封字迹颤抖的家信,在雨中慢慢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雨水,和黑暗中,自已那双手,握着一支笔,在一张巨大的、空白的纸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的是什么,看不清。
只知道,每一笔落下,都重若千钧,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冰冷的雨水,漆黑的夜色,还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沉重的东西,统统钉进纸里。
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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