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生育逃生记

林守业娶李秀兰的心思，像院坝里那棵老槐树的根，越扎越深。

可这份心思里总裹着层慌，怕哪天秀兰醒过神来，嫌他年纪大，嫌他嘴笨，更怕这桩靠岳父母撮合的婚事，到头来是一场空。

那些日子他干活更卖力了，给秀兰家打的衣柜雕了缠枝莲，给未来小舅子做的小板凳磨得没有一点毛刺，连说话都特意放轻了声，生怕惊着这位心尖上的姑娘。

转机出在一场高烧上。

入夏的雨来得急，秀兰淋了点凉，当晚就烧得满脸通红，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意识都模糊了大半。

**父母急得团团转，土方子用了不少，体温却半点没降。

林守业听说消息时刚收工，连工具都没放下就往**跑，推**门看见秀兰烧得干裂的嘴唇，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守着她吧。”

他攥着秀兰滚烫的手，声音都发颤。

这话在当时惊得**老爹手里的旱烟袋都掉了——未出阁的姑娘家，哪能让外男彻夜守着？

可看着女儿烧得迷迷糊糊喊“水”，再看看林守业眼里的焦灼，老两口终究没说反对的话。

秀兰妈找了床厚布帘挡在床前，算是留了点体面，转身叹了口气：“这孩子，是真上心了。”

那一夜林守业没合眼。

他用毛巾蘸着井水，一遍遍敷在秀兰的额头上，秀兰渴了就用小调羹一点点喂水，怕她呛着；秀兰烧得乱踢被子，他就坐在床边，轻轻按着被角，首到天快亮时，秀兰的体温终于降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秀兰汗湿的发梢上，林守业伸手想替她拢一拢，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只敢静静坐着，听她均匀的呼吸声。

也许是这场高烧烧软了心，也许是那一夜的照料暖了情。

当秀兰妈再次试探着说“守业是个靠得住的，你俩的事要不就定了”时，秀兰没像往常那样别过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尖瞬间红透了。

**父母喜出望外，转头就把消息捅给了林守业。

林守业当场就红了眼眶，攥着**老爹的手连说三个“谢谢”，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托了镇上最有名的媒婆，风风火火去**提亲了。

婚事定得急，可秀兰的弟弟李召召不放心。

这年召召刚满十六，性子实诚，总觉得姐姐的终身大事不能含糊，非要跟着去林守业家探探底。

“姐，我替你看看，他家到底啥样，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拍着**保证，推着家里唯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载着秀兰就上了路。

一百多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召召骑得满头大汗，秀兰坐在后座上，时不时帮他擦把汗，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到林守业家时己是正午，日头毒得能晒脱皮。

院子里静悄悄的，喊了好几声才有人应，出来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妇人，正是林守业的母亲——她得了痨病好些年，常年卧病在床，这天是听见动静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来了啊。”

老妇人瞥了秀兰一眼，语气淡淡的，“正好，我起不来床，你去灶房自己做饭吧，米缸在墙角。”

这话让秀兰和召召都愣了，姐弟俩都是实在人，哪好意思在未来婆家自己动手，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

倒是召召眼尖，瞥见院子角落立着三口水缸，个个比人还高，缸身擦得锃亮。

他悄悄拉了拉秀兰的衣角：“姐，你看那缸，咱家就一口小的，他家有三口，肯定不缺粮。”

他哪里知道，这三口水缸是林家当年风光时置办的，早年间装满了油和面，可随着林守业三个哥哥陆续成家，家底被掏空不说，还欠了一**债。

**亲的痨病要花钱，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林守业身上，父母早没心思管他的婚事，甚至私下盘算着，等他娶了媳妇，正好让小两口帮着还债、伺候老两口。

这会儿见秀兰上门，老妇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哪有什么好脸色。

姐弟俩没好意思提做饭的事，也没好意思多待，在院子里站了没半小时，就推着自行车往回赶。

一路上召召越想越憋屈，可又怕爸妈担心，到家后只捡好听的说：“爸，妈，他家院子可大了，还有三口水缸呢，肯定是有钱人家。”

秀兰也没提婆婆的态度，只是低着头说：“守业人好，比啥都强。”

**父母一听“三口水缸”，眼睛都亮了。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一口存粮的缸就代表着安稳，三口缸那可是实打实的家底。

老两口彻底放了心，催着林守业赶紧办婚事。

只有秀兰夜里躺在床上，偶尔会想起未来婆婆那冷淡的眼神，只是转念一想林守业守在她床头的模样，又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桩看似稳当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藏着旁人不知道的窘迫，而这份窘迫，会在日后与计划生育的风暴撞在一起，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