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当麒麟
精彩片段
。,也不是战地急救包那种铁锈般的血腥,而是一种很家常的、热腾腾的香——葱花炝锅的香,肉馅在滚水里煮熟的香,还有醋和辣椒油搅和在一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发现自已躺在一张床上。,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但干净。身上盖的棉被打着补丁——蓝布面,白布里,补丁用的是旧衣服裁下来的碎布——却晒得蓬松,有一股阳光晒透了的味道,像秋天晒谷场上的那种味道。。疼得钻心,一跳一跳的。,腿被几块木板条夹着,用布条缠得紧紧的。不是正规的医用夹板,板条粗细不匀,有一根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树皮,但绑得很仔细——他盯着那几道布结看了很久。平结,每一道都收得刚刚好,不松不紧,既固定住了腿,又没勒着血脉。不知道为什么,这结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又沉了下去。。。四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瘦巴巴的手腕。脸上带着操劳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额头的细纹,还有那种只有常年熬夜的人才有的青灰色。看见他醒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暖。

“醒了?”她走过来,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碗底在木头上一磕,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正好,刚煮好的。”

陈麟看着她,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她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已是谁。

女人也不在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碗里的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勺子是铝的,已经用得发黑,边缘磕了几个小坑。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你昏迷两天了,光灌了点米汤。”

两天。陈麟的嗓子动了动。两天?

“我……”

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哑,只挤出一个字。

“先别说话,”女人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勺子边沿碰着他的下嘴唇,“先吃。”

那是一勺饺子汤,上面飘着几星油花和切得细细的葱花。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陈麟觉得整个人从里面被烫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烫,是那种从里到外暖过来的烫,像冻僵的手伸进温水里。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把汤喝完。她喂得很稳,每一勺都不满,刚好一口,等他咽下去才送下一勺。

汤喝完了。女人又夹起一个饺子,在嘴边吹了吹,吹散腾腾的热气,递过来。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煮得刚刚好,皮儿都透着馅的颜色。陈麟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着了舌尖,但他没停。他嚼着嚼着,眼眶突然就酸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酸,只是这味道——这味道好像让他想起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抓不住。

“慢点吃,还有。”女人说。

陈麟咽下那个饺子,看着她:“你是谁?”

“我姓赵,叫赵秀兰。”她说着,又夹起一个饺子,照例吹了吹,“前天早上在巷子口垃圾堆旁边看见的你。浑身是伤,就剩一口气了。把你弄回来,请巷口的老中医看了,说腿伤得厉害,得养。骨头没断,就是筋啊肉啊伤得重。”

垃圾堆。浑身是伤。陈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拼命去想,想自已是怎么到那儿的,想自已是谁,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抓不住,看不清。

“那我——”

“你什么都别想,”赵秀兰把饺子塞进他嘴里,“先把伤养好。伤好了,慢慢想。”

陈麟嚼着饺子,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不是冷漠,是那种见惯了苦、也就不觉得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才会有的平静。那种平静他见过——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了。

“你不怕……我是个坏人?”他问。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坏人?坏人能伤成这样?”

“万一呢。”

“万一你是,”她把碗放在小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也认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叫你什么?你有名字吗?”

陈麟张了张嘴。名字?他想啊想,想得额角冒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名字,身份,过去,家人——全都没了,像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下。

“我……不记得了。”

赵秀兰点点头,好像这是很平常的事。这世上不记得自已是谁的人,大概也不止他一个。

“那就先叫着‘平安’吧。图个吉利。”

她出去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步,远了。

陈麟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开裂的木板。有几条板缝里塞着发黄的报纸,卷成卷儿塞进去的,上面还看得见几个字——“……大力发展…………市场经济……”——大概是几年前用来挡风的。平安。这个名字跟他没关系,又好像有点关系。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个饺子的味道。白菜猪肉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有汤。

接下来的日子,陈麟就住在那间小屋里。

赵秀兰每天早上出摊,中午回来给他换药送饭,晚上收摊回来再给他做一顿热乎的。饺子,面条,疙瘩汤,片儿汤,有时候还有一小碟她自已腌的咸菜——都是简单的东西,但每一顿都热腾腾的。她端进来的时候,碗上总是冒着白气。

她给他擦身,给他换药,给他洗那些破烂衣服——衣服洗干净了,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补好了叠起来放在他枕头边。陈麟一开始还想挣扎着自已做,被她一巴掌拍回去:“动什么动?腿不想要了?”

他就老老实实不动了。

巷子里的人来看过他几次。有送鸡蛋的,有送红糖的,有来打听他是什么人的。赵秀兰一律挡回去:“就是个过路的,伤好了就走,问那么多干什么。”

陈麟躺在床上,听着她在门口跟人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句是一句,不卑不亢的。

“赵姐,你管这闲事干啥?万一惹上麻烦……”

“什么麻烦?一个人,又不是一条狗。”

“可这人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就不是人了?”

那人讪讪地走了。

陈麟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被子上有阳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洗衣皂的碱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很久?多久?他想不起来。

半个月后,他能下床了。

说是下床,其实就是扶着墙,从床边挪到门口,再从门口挪回床边。右腿还是疼,一使劲就钻心地疼,但比之前好多了。能沾地了,能撑住劲了。

赵秀兰收摊回来,推着那辆旧三轮车进院子,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了。”

她瞪他一眼,把三轮车往墙边一靠,过来扶他,嘴里絮絮叨叨:“骨头还没长好呢,乱动什么。回头再摔着,我还得伺候你。你以为伺候人容易?我这腰……”

陈麟任她扶着,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她的手很瘦,硌着他的胳膊,但很有劲。

那天晚上,赵秀兰给他煮了一碗饺子。不是平时那种一碗十几个,是满满一碗,堆得冒尖,白花花的饺子挤在一起,像一群胖**。

陈麟看着那碗饺子,没动筷子。

“吃啊。”她说。

“你呢?”

“我吃过了。”

陈麟不信。他知道她的摊子一天能挣多少钱——他帮她数过,一天下来,毛收入七八十块,刨去成本,能落三十就不错了。够买两斤肉,够交一天房租,够她自已吃两顿饭。但不够两个人吃。

他把碗推过去:“一起吃。”

赵秀兰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黄昏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些操劳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而是另一种——像什么东西化开了。

她进屋拿了两只碗,是那种豁了口的粗瓷碗,把饺子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自已。两个人就着昏黄的灯泡——十五瓦的,照得屋里昏昏暗暗——一人一碗饺子,谁也不说话。

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破——烂——卖——喽——”远处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骂,有狗在叫。

吃到一半,陈麟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饺子,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屋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男人也是当兵的。三年前,死在边境。”

陈麟看着她。她没抬头。

“那天有人来报信,说牺牲了。我问他们,他最后说了什么?他们说,什么也没说,当场就没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眼眶里亮亮的,却没掉下来,“我就想,他那时候,身边有没有人给他一口热水喝,有没有人给他盖件衣服。”

陈麟的喉咙哽住了。他说不出话。

“你身上那些伤,我看见了,”赵秀兰低下头,继续吃饺子,筷子夹起一个,咬一口,慢慢嚼着,“枪伤刀伤都有。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我知道你跟我男人一样,是拼过命的。”

她嚼着那个饺子,嚼了很久,咽下去。

“拼过命的人,不该死在垃圾堆旁边。”

陈麟端着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热气往上飘,飘进他眼里,模糊了眼睛。他眨了眨眼,热气散了,但眼前还是模糊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喊“队长”,声音很急,很远。有火光,冲天的大火。有枪声,密密麻麻的枪声。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对面,穿着他熟悉的作战服,枪口指着他。那年轻人的脸他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他记得——年轻,亮,带着一点慌乱。

画面断断续续,像一部看不清的老电影,胶片烧坏了,一跳一跳的。

他醒了,满头大汗。

窗外,巷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出摊。天还没亮透,蒙蒙的灰白色,像蒙着一层薄纱。隔壁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咳嗽,有人打招呼,有狗在叫,有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麟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喘匀了气。

梦里的东西他记不清了。火光,枪声,人脸,都模糊了。他只记得那碗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有汤。还有那个女人,低着头说“拼过命的人,不该死在垃圾堆旁边”。

天亮以后,赵秀兰又出摊了。

临走前她进来,给他端了一碗粥,还有两个白水煮蛋。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黄澄澄一碗。蛋在碗里滚来滚去,还带着热气。

“中午我回不来,你自已热一下。煤炉会弄不?不会弄等我回来。蛋剥了吃,别省着。”

陈麟坐起来,叫住她:“赵姐。”

她回头。

“我能帮你干点什么。”

赵秀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淡淡的、暖的笑。

“先把腿养好,”她说,“养好了,帮我送饺子。”

她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步,远了。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又关上。接着是三轮车推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混进巷子里的嘈杂声里。

陈麟端着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小米熬得烂烂的,有股清香。

窗外,城中村开始了一天的喧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摩托车突突突地穿过巷子,收破烂的又开始吆喝。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又暖烘烘的。

陈麟喝完粥,剥了一个鸡蛋,一口一口吃完。

他不知道过去是什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此刻,在这间十几平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烟火声,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空。

至少,有碗热乎的饺子吃。

至少,有人愿意收留他。

他把鸡蛋壳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又躺下去,盯着头顶那些开裂的木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歪斜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慢慢地飘,上上下下的,像有谁在轻轻地吹。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但那调子拖着,悠悠的,飘过巷子,飘进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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