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若干了,地也就裂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黑暗里猝然亮起的火星,猛地窜进他混沌的脑海。
也许……还有一步险棋。
他霍然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得剧烈摇晃,墙上影子乱成一团。银坠子擦过掌心,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提醒。
不能问,不能犹豫,更不能让春儿知道——万一不成,她还得继续往下走。希望给了又碎,就没有心气儿了。
但至少,他得试一次。
为这捧傻得可怜、却真把他当成“地”来依仗的泥。
也为他这块自以为坚硬、实则早已被那捧泥悄悄渗入裂缝、快要撑不住的地。
进宝吹熄油灯,将银坠子紧紧攥进手心,转身出了屋子。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宫檐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像鬼火似的在宫道尽头飘过。
他步履却比来时更快、更稳。
回到值房时,福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春儿那边的“规矩”教完了,他回来复命。见进宝进来,福子连忙躬身:“公公,春儿姑娘那边……”
“知道了。”进宝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却没用平日惯用的左手,而是换成了右手。
福子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
进宝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落笔——笔画歪扭,和他平日凌厉的笔锋判若两人
写完,他放下笔,将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福子手中,并伏在耳边细细说了什么。
福子脸色煞白,肩膀发抖,破釜沉舟般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进宝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值房里重新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进宝缓缓直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右边脸颊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又将鬓边一丝乱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拉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顺恭谨的弧度。
好了。
他转身,推开值房的门,朝着乾清宫深处那点摇曳的烛光——朝着皇帝寝殿,朝着刘德海,朝着这局棋最凶险的中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走廊很长,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终于亮出毒牙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向它的猎物。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春儿被福子领着往内务府总管宅院走。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薄粉,却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反衬得整张脸像张绷得太紧的熟宣,脂粉是浮在上头的灰,一碰就要簌簌地掉。
福子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他转过头看了春儿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姑娘……放宽心。”
春儿没应声,只是低着头走。
到了院门前,福子停住脚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春儿一眼,转身走了。
春儿独自站在那扇朱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看见她,眼神闪了闪,侧身让她进去。
小院收拾得极齐整,青砖墁地,缝里不见一根杂草。西墙角一棵老石榴树,果子结得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皮子红得发暗,像凝结了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