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铁锅烧得微微发红。一勺清油滑入,腾起细密的青烟。南朔手腕一抖,两条处理得干干净净、抹了薄盐的银鳞小鱼便顺着锅沿滑入热油。“滋啦——”,混着姜丝的辛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横冲直撞。,雪白的耳朵笔直竖起,金灿灿的眸子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那两条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小鱼。**的鼻尖耸动个不停,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声,尾巴在身后焦躁地扫来扫去,拍打着干燥的柴草。,专注地用长筷给小鱼翻身。鱼皮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卷起,泛着**的油光。他撒了一小撮碾碎的干紫苏叶,香气层次立刻丰盈起来,带上一丝山野的清气。“喵嗷!”,前爪扒住灶台边缘,试图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得更近些。南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湿漉漉的鼻尖。“烫。”他言简意赅。
朏朏不满地用脑袋顶开他的手指,但终究没敢真把爪子探进油锅,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尾巴扫动的频率更快了。
鱼煎好了,南朔将其盛进一个粗陶碟子,晾在窗边的木桌上。晨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格,柔和地铺在焦黄的小鱼上,连升腾的热气都染上了淡金色。他又从灶膛余烬里扒拉出两个烤得外皮微焦、内里软糯的红薯,一并放在桌上。
朏朏早已窜上桌子,围着碟子打转,几次想伸爪去捞,都被南朔用眼神制止。
“晾晾。”他说着,转身去院子角落的木架上晾晒昨天采回来的几把草药。草药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下泛着鲜嫩的绿意,有些叶片边缘镶着淡淡的银线,是青云镇后山特有的品种,安神静心有些微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两下,停顿,再三下。
“南……南朔先生在家吗?”声音年轻,带着明显的拘谨和敬畏。
南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尚存稚气,眼神却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他们手里捧着一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陶罐,罐子不大,但两人捧得极为郑重,仿佛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见南朔开门,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叮嘱。
“南朔先生安好。”稍高些的弟子开口,声音绷得有点紧,“弟子奉宗主之命,特来送上此物,以谢先生前日……前日指点迷津之恩。”他说得有些含糊,显然那“指点迷津”的具体内容,并非他们这个层级能知晓的。
矮些的弟子赶紧补充,语气更恭敬:“此乃宗门药堂特制的‘静心悟道茶’,采后山灵雾滋养的老茶树叶,辅以七味宁神草药,由内门丹师亲手焙制,于清修悟道略有裨益。宗主说,先生闲时或可一品。”
南朔目光落在那个青布包裹的陶罐上。罐子普普通通,是青云镇窑口常见的样式,但封口处贴着张淡**的符纸,朱砂绘就的纹路微微流转,锁住内里气息。即便如此,一丝极其清淡、却异常悠远的茶香,还是透过缝隙逸散出来,不浓烈,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往人灵台深处钻。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伸手接过陶罐。“有劳。”
两个外门弟子似乎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不敢多留,匆匆告辞离去,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南朔拿着罐子回到院中,随手放在了窗台内侧。朏朏的注意力终于从小鱼身上短暂移开,雪白的脑袋转向茶罐,鼻尖使劲嗅了嗅,金眸里闪过一丝好奇。那味道……香香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窗台上焦香的小鱼立刻把她的魂勾了回去。南朔见她那副馋样,用筷子夹起一条,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朏朏立刻“嗷呜”一口咬住,顾不上烫,三下两下便吞了下去,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愉快地卷起。南朔将另一条鱼撕成小块,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把一个剥好的红薯推过去。
趁着小家伙埋头苦吃,南朔走到院中,继续晾晒那些草药。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镇子里隐约传来早市的嘈杂声,混着远处学堂孩童的诵读,烟火气十足。他动作不疾不徐,将草药一支支理顺,摊开在竹匾上,指尖拂过那些带着微涩清香的叶片。
窗台边,朏朏风卷残云般解决了小鱼和红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碟子,又舔了舔自已的爪子和脸。吃饱了,那股被食物暂时压下的、从茶罐里飘出来的奇异清香,又勾勾绕绕地钻进了鼻子。
她扭头,看向那个青布包着的陶罐。
南朔背对着她,在院子的另一头。
朏朏耳朵动了动,轻盈地跳上窗台,凑近罐子。那股香味更清晰了,清清淡淡的,不像小鱼那样直接勾动食欲,却让她觉得脑袋有点轻飘飘的舒服,本能地想要更多。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青布,布包得很紧。她又用鼻子顶了顶罐口,符纸微微发光,阻隔着。
但这难不倒一只被“馋”驱动了潜能的上古神兽(退化版)。她伸出**的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符纸边缘。朱砂纹路微微一闪,竟被她舌尖一点无意识逸散的、微不**的金芒消融了一角。
封禁松动,那股清幽茶香骤然浓郁了一丝。
朏朏眼睛一亮,两只前爪抱住罐子,脑袋抵着罐口,用力一掀——
“啵”的一声轻响,罐盖开了。
霎时间,更加浓郁的香气涌出,并非铺天盖地,而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罐底铺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茶叶,叶片蜷曲,表面却隐有光华流转,仿佛封存着一小片雨后的山林与晨曦。
朏朏想都没想,直接把毛茸茸的脸埋进了罐口。
“咕咚……咕咚……”
南朔晾完最后一株草药,隐约听到窗台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窸窣声和……吞咽声?他眉头微蹙,转过身。
只见窗台上,那个青布包裹的陶罐盖子滚落一旁,朏朏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探进了罐子里,只有一条雪白的尾巴露在外面,兴奋地快速摇晃。罐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下去。
“朏朏!”南朔低喝一声,快步上前。
听到声音,朏朏猛地从罐子里拔出脑袋,嘴边还沾着几片墨绿色的茶叶。她似乎有些茫然,金眸眨了眨,看向南朔,然后——
“嗝。”
一个小小的、带着浓郁茶香的嗝打了出来。
紧接着,她晃了晃脑袋,四肢有些发软,从窗台上出溜下来,被南朔一把接住。抱在怀里一看,小家伙眼神已经有点迷离,原本清澈的金眸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瞳孔微微放大。雪白的毛发下,隐约透出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金色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呼……噜……”
她发出的呼噜声也与平日不同,更沉,更缓,尾音里似乎夹杂着某种极其古老、模糊的震颤,不像慵懒,反倒像沉睡的战鼓在极深处被无意敲响了一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的金芒,一丝逸散到窗台边一盆早已枯死的兰草上,那枯黄的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一星半点几乎看不见的嫩绿芽尖,旋即又因后继无力而停滞。
茶醉。
而且是蕴含了不弱道韵的灵茶引起的茶醉。
南朔手指搭在朏朏颈侧,灵觉微探,眉头蹙得更紧。她体内那破碎的神格本能,正被这股外来的、精纯而带有“破障”、“启悟”性质的茶力搅动,缓慢地、无意识地交融。这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滋养,但过程显然不受控制,且让她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与消化状态。
他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茶罐,又看了看怀里呼吸逐渐均匀、浑身散发微弱道韵金光的白猫,无声地叹了口气。贪嘴的小家伙。
将朏朏轻轻放在屋内铺了软垫的竹篮里,南朔盖好茶罐,收到柜中。他坐在院中竹椅上,闭目养神,灵觉却笼罩着小院,同时也留意着镇上的动静。这茶来历显然不简单,青云宗特意送来,恐怕也不仅仅是“谢礼”那么简单。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院中光影移动,宁静如常。
直到午后未时,这份宁静被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打破。
院门再次被叩响,这次力道重了许多,带着明显的焦躁。
南朔睁开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的中年修士,穿着青云宗内门长老的深青色法袍,眼神锐利,气息沉凝。他身侧是个面庞赤红、身材魁梧的壮硕老者,同样身着长老袍服,眉宇间带着压抑的火气。最后面是外门执事赵明,此刻低着头,额角见汗,神色惶恐不安。
“南朔先生。”短须长老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目光已迅速扫过小院,尤其在窗台、桌面等处停留了一瞬,“冒昧来访,实因宗门发生紧要之事,需向先生求证。”
赤面长老就没那么客气了,他盯着南朔,沉声道:“南朔,你院中可曾收到宗门今日送来的‘静心悟道茶’?”
南朔侧身,示意他们进院。“收到了。两位长老,赵执事,请进。”
三人步入小院,赤面长老一眼就看到窗台内侧那个已经空了的粗陶碟子,以及旁边沾着点鱼油的桌面,鼻子皱了皱,但没说什么。短须长老则目光如电,很快落在了屋内竹篮中昏睡的朏朏身上。
朏朏身上那层淡淡的、随着呼吸明灭的金色光晕,在修士眼中,如同暗夜中的烛火般显眼。她呼出的带着微芒的气息,虽极其微弱,却散发着精纯盎然的生机道韵。
短须长老瞳孔骤然收缩。赤面长老更是踏前一步,身上气息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朏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这……这气息?!”
赵明腿一软,差点跪下,脸色惨白。
短须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震动,转向南朔,声音沉了下来:“南朔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清晨,我青云宗禁地之内,一罐珍藏逾百年的‘悟道茶’失窃。此茶乃宗门重宝,蕴藏一丝破障明悟的本源道韵,于突破瓶颈有奇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尊驾这只灵宠身上散发的道韵气息,与我宗门失窃的百年悟道茶核心道源,几乎同源!且精纯程度,犹有过之!”
赤面长老接口,语气咄咄逼人:“静心悟道茶不过是那百年悟道茶的边角料仿制而成,香气有三分相似,道韵天差地别!宗门赠你静心茶,本是善意。你却纵容灵宠窃饮禁地珍宝?此事,你必须给青云宗一个交代!”
小院内的空气骤然紧绷。赵明汗如雨下,头埋得更低。
南朔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两位长老,又看了一眼屋内酣睡的朏朏,缓缓道:“茶,她确实误食了。罐子还在柜中,两位**验,是否贵宗失窃之物,我一无所知。至于她身上道韵……”
他走到竹篮边,伸手虚按在朏朏额前。指尖微不**地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流光,没入朏朏体内。昏睡中的朏朏无意识地“呜”了一声,张开嘴,一缕凝实如碧玉嫩芽、周身流转着道道玄奥金色纹路的茶叶虚影,被她缓缓吐了出来。虚影凝滞片刻,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但那精纯无比、带着破障锐意的道韵,却让两位长老面色再变。
“确是此物道源。”南朔收回手,语气平淡,“不过,两位长老口中的百年珍宝……”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燥而不润,锋锐有余,温养不足。只破不立,饮之或可一时冲关,然根基浮躁,后续乏力,不过下乘。”
“你说什么?!”赤面长老勃然大怒,身上气息鼓荡,“黄口小儿,安敢妄评我宗门至宝!那百年悟道茶乃先代祖师所遗,岂容你……”
“宏轩。”短须长老喝止了同僚,他盯着南朔,眼中惊疑不定。对方能如此轻易地从那灵宠体内逼出已被初步融合的道源虚影,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已绝非寻常。更让他心惊的是南朔对那百年悟道茶的评价,竟与宗门典籍中某位早已坐化的太上长老私下批注,有几分隐晦的相似!
“南朔先生,”短须长老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更加锐利,“听先生之意,似对茶道别有高见?莫非先生能拿出比这百年悟道茶更好的茶?若能,此事或可另论。若不能……”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
赤面长老冷笑:“大言不惭!此地方圆百里,除了我青云宗药堂,还有何处能出灵茶?更遑论胜过百年悟道茶!”
南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院中水井旁,打上来半桶清澈的井水。又从晾晒草药的竹匾边缘,随手摘了几片最普通的、仅有些微安神效果的银线草叶,掐了两段甘菊梗,甚至从墙角掐了一小撮无人打理、自生自长的野薄荷嫩尖。
他将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草药和井水,放入一个待客用的粗陶壶中。壶是镇上窑口出的,质地粗糙,毫无灵光。
然后,他指尖在壶身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接着,他对着壶口,低语了一句什么。话语极轻,模糊不清,仿佛只是随口呢喃。
下一刻,在两位长老和赵明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粗糙的陶壶壶身,竟由内而外泛起一层温润的、如同上好羊脂白玉般的柔和光泽。一股难以形容的茶香,从壶嘴袅袅飘出。
这香气与百年悟道茶的锐利清香截然不同。它更温和,更醇厚,仿佛初春化冻的溪水流过圆润的卵石,又像午后阳光晒暖的陈年木料。香气入鼻,并不直冲灵台,而是缓缓浸润,让人心头无端升起一种安稳、踏实的感觉,连方才的焦躁火气,都在这香气中不知不觉平复了几分。更奇异的是,这茶香之中,竟也蕴**清晰可感的道韵,那是一种生机勃勃、坚韧绵长、润物无声的意蕴。
短须长老猛地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那泛着玉光的粗陶壶,脸上惯常的沉稳彻底破碎,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撼。
赤面长老张着嘴,赤红的面皮此刻有些发僵,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
南朔提起陶壶,将壶中已然化作淡琥珀色、清亮透彻的茶汤,注入三个干净的陶杯,推了过去。
“井水凡草,随手一试。”他语气依旧平淡,“茶之一道,贵在调和,贵在滋养。破障是术,立基才是道。两位长老,请。”
短须长老颤抖着手,端起一杯。茶汤温热,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喉,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灵台一片清明澄澈,往日修炼中一些滞涩之处,竟隐隐有松动之感,但这松动并非强行冲开,而是如同**消融坚冰,自然而然,根基反而觉得更加稳固扎实。
他猛地抬头看向南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敬畏。
赤面长老也尝了一口,僵在原地,脸上的怒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茫然、羞愧和极度震惊的复杂神情。
赵明没资格喝茶,但仅仅闻着那茶香,看着两位长老的反应,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腿一软,这次是真的跪坐了下去,望着南朔,如同仰望一尊突然降临的神祇。
小院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竹篮里,朏朏翻了个身,继续沉睡着,身上的金色光晕似乎更温润了些许,呼出的气息里,那模糊的古战鼓余音,悄然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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